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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孩

日期:2022-4-14(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一)

老贾起来的时候是五更天。

城南说书的马胡子说这入秋的初雨要直下到霜降,听过他落满三声醒木的人都服他那段关老爷,老贾想他的话是须信的。

老贾把灯点着,开始准备白天的活计,半箪烙好的面饼还未摊开,却忽地听到一声夜鸦的诡叫,接着树头的那只邪物振翅飞了却不立马开远,反围着灶台朽腻的窗子饶了三圈。

“决计是哪里唐突了。”老贾想,便抬头去看壁头上灶神的那张画像,只见他往常一贯的红色慈眉此间却蓦地凶煞起来,慌得老贾失手打翻了台上的油灯。

老贾知道,该是那个小孩。

他从昨天傍晚就一直蹲在柜台向外东边的石阶上,直直地盯着老贾刚做好的第五屉馒头,老贾故意拿对待街头赊账酒鬼的眼神瞋他,他才像受了羞辱一般,身子拼命躬起来,眉头一路低下柜台,低下门槛,似乎要低到潦水和泥糊里去。

老贾走近他。

他十一二岁,眼睛无疑是老贾见过最大的了,像旧小说里阴阳生挂在幡上的宿灯,突兀地嵌在嶙峋而濡湿的脸上,左半边面庞沾满了黢黑的灰屑。

“哧,小孩。”老贾在叫他,并且脚也跺了起来。

他的右袖子用半截枯草捆着挺阔地别在肩头上,左手缓缓地在胳肢窝里抖了抖才畏缩的从寒冷空荡的袖口甩出来。

现在他站着,后脊背贴搓着湿漉的壁墙,且拿两只大眼睛惶恐地看着老贾,乌溜乌溜,很是怕人。

“你哪里来?”老贾把油灯挑亮些,决定让他看见自己把眉头生硬地挤到一起。

他怕见光,于是身子贴着墙壁生生地挪过去,把墙隙里宿居的青苔都磨搓出来,他躲到更深的夜里,唯一的左手只管摆弄他的破口袋。眸子里的黑暗愈是多了一分。

老贾心里忽地感到一阵释然,并且已经决定不再管他,缘故是他已经退到隔壁面馆的屋头,晦气也全然被他带将过去。这正是老贾预想的尽头。

(二)

小镇的白日是有阳光的,也确乎是热烈的了,所有的人都开始翕动适生于暗夜的眼帘,表现出一种强烈的向往清明而怀抱光芒的欲望。

人人都生出两只类人的眼珠子,他们拿它审度自己,当然也打量别人。

镇上的人在日光和这样的目光中必然是不同的了。

官员们开始从妓女袒露的臂弯里醒来,在勒好腰带的同时也要以十足耶和华的神色抛出几张小费。

这小费,须是狠狠地砸在妓女的脸上,方显出白日里他们凛然的样貌来。

在这样的日光里,老贾隔壁面馆的当垆也不会像夜里那般用烟灰烫那来自乡下的小二,也不用很骇人的口吻,很粗暴的喘息在三更天去恫吓蜷在灶灰里的孩工。

老贾的店面午时的生意是最好的,不远码头上的长工大多敞着胸膛一窝涌过来,移桌抱椅,吵嚷着要茶要水,点四个馒头,不过一盏茶功夫又要一阵风地走掉。

然而有一位是例外的,他就是陈标榜,他每次要两个馒头,一壶茶,直坐喝到茶叶清浅无味,方踱着慵懒的步子在暮光里慢慢地移入宅子里去。

他固然是不贫的,反之,他是一个极富人。他的要几个馒头也绝然无关农工们解决生计的境遇,只是他的肠胃不好,每日必来老贾店子要几个馒头闲啃解趣罢了。

陈标榜用手指捏着吃剩的两个白馒头小心翼翼地丢到潲水桶里,掏出一方白手帕,很仔细地去擦他那纤细白净的手指,从手腕直擦到指甲缝里,喝茶剔牙之后,这次不用惊人的气力吆喝着取来他的帽子,却眯着眼踱着步来到沽酒的柜台,身后跟着他的仆从阿才。

清清嗓子,他是要说话了。“掌柜,你来。”脸上已然带着的笑意。

“您有吩咐?”老贾放下舀酒的竹筒,向他作揖打拱。

“你看那小孩,好可怜。”他把半截身子斜倚在老贾的柜台上,压着账本和算盘,扭着脖颈子往东边看去,拿尖细的手指比划着那个乞孩。

“谁说不是呢,哎……可怜,是可怜,您不知道,我一见着这孩子,心里就没命地难过。”老贾瞥那孩子,他紧紧地贴坐在墙角,眼睛微闭,午后的阳光在他的眼睑上作弄出一种颓圮的颜色,人走过去,也不抬眼,近乎于死物一般的躯体。

“你看,”他的音调突然锐利起来,眉毛上下怪异地抖两下,又忽地往上一挑,声音像孔庙里唱诵的司仪,响过一串炸雷,“你该送几个馒头过去”

一个长工掀开壶盖灌了一肚子水,听了这话头,把茶壶往桌上一扣,露出一口黄牙,“是的是的,着实可怜,掌柜的该送几个馒头过去。”

简直可怕,所有的长工都拿眼睛盯着老贾,人人都露出一口笑嘻嘻的黄牙,入耳的都是喋喋不休的符咒,“是的,这话不赖,掌柜,得送几个馒头过去的。”

“当然……我也早打算这样,今早些时候我也还送过去两个馒头,现在午时,我也正打算送几个过去。”老贾用自己的青袖口麻利地撸干净柜面上洒下的酒滴,又把两只袖筒利索地往上挽了半圈,嘴上挂着笑意,手却早伸过去抓了两个馒头,刚要用旧报纸裹好,又听得耳边响了一阵尖笑,这时几个位置内偏靠东南角埋头舔桌上馒头屑的长工也都抬眼望过来。

陈标榜往八角挂上轻轻一勾,把自己先前存置的帽子大衣穿戴妥贴,口里念道:“有心,有心。”那锃亮的皮鞋却兀自迈出门槛,绕廊柱向东踏去了。

几个长工终究按捺不住,拿起盘里的半个馒头一路叫嚷着冲跑出去,“记者须来了,记者须来了。”

大概镇上的人都熟悉,陈标榜也行善的,只是他的行善非是开仓放米,设厂施粥,他须让卑微者拿着艳丽的纸钞,站着蹲在几尺高的钱墙,记者的相机在闪光,他也要露出温顺快意的笑来。

屋子里的长工听这么一吼,都学着他们那个样子,抓起馒头就往外涌。

老贾骂咧道:“伥鬼,一个一个走。”手里却捧起账本飞快的在上面勾画,瞋着圆目,眼珠子里全然是吞人的气魄,却也拿着账本跌跑着跟了出去。

没有风,乞孩的脸很白,像潲水桶里的那两个馒头,眼也不动,衣裳也不动。两边高高的颧骨隆在焦黄而黑的脸皮下,像一具经年的骸骨。

陈标榜对着阿才抬了一下眼皮,阿才立即向镇上报馆的方向跑去。

“小孩。”闪闪的鞋尖在六尺开外的地方歇定,陈标榜看着那乞孩,又觉得这样的距离和隔高的没能显示出他十足的善意来,便又上前挪了一步,躬下身去。

“你哪里来?”陈君带着微微的笑容。

他不答。

“你多大?”陈君带着微微的笑容。

他不答。

陈君立起身子,伸扯着严实衣领里的短脖子去望那报馆前的老槐树,然而在满腔的失望和四周灼灼的目光中又躬了下来。

“饿么?吃东西么?”陈君只拿慈祥的眉目望着他。

那乞孩的眼瞳里竟洋溢着温暖的颜色了,像瘦诗人瞥见花开,极力地要把花叶的轮廓大片地挪进眼眶而眦角贲张。

陈君又立直身子,用它那纤细的手指伸进了马褂里,眼睛却死死地挂在报社门口的那棵老槐上,恨不得那枯槐要立马开花结出几个捧相机的记者来。

陈君手下一阵捯饬,却从马褂里掏出一张绿头钞,高高地举过头顶。

“我认得这东西,是洋钞,嘿,这一张绿头洋鬼抵得过我们几个月的汗水钱。”老贾转头一望,身旁一矮黑汉子咧开嘴,顺手从鼻孔下擤出一手黄液往腰带上一藏。“你晓得什么?这洋鬼钱在我们镇上是用不开的,没几个人认识不说,要是找零就得费好大一会儿功夫。”老贾把笔头往耳朵上一搁,弹了弹袖口上的灰,眼睛却还在人群中捕捉那些没记账的长工。

陈君终于移着步子走上前去,把钱抛到那乞孩的破瓷碗里。

转身又立马掏出那方白手帕把方才伸钱的左手周周密密的擦了一遍,嘴里却吞吐道:“车辗的阿才,简直要扒了他的皮才好。”

“先生,我只要一个馒头。”那乞孩的眼里似乎有一颗水滴正以非凡的速度凝聚成一片海洋,他把身子前倾,拿着仅存的左手踏在污水里,眼睛盯着那方白手帕。

“孩子,你不懂,这钱可以买好多馒头哩。”陈君不抬头,只低头清理他的第三个指头,这次连牙齿都用上了。

“可是先生,我只要一个馒头。”,那孩子的身子几乎贴在地面,他的腿忽而一抖,又忽而一沉,却始终没能把单薄的躯体支起来。

陈君啃指甲正香,实在无暇答话。

“先生,您可以给我一个馒头么?先生……”乞孩开始用手轻拍着地面,浮起了如他般渺小的扬尘。

“你这乞丐着实可恶,如此聒噪,吵嚷什么……”陈君把一片指甲吐在白手帕上,整整齐齐地包好。却拿两只喷火的眼睛瞪着趴在尘埃里的那具残体,两鬓的青筋把耳朵涨得微微紫红。

那乞孩蓦地一阵颤栗,大眼睛里分明生出了几丝恐惧,那片方才洋溢着的海洋又一瞬幻化成恒亘的荒漠,一眼掠去,不见春生。

乞孩闭上眼,把这日光下的黑暗紧紧地囚禁在薄薄的眼睑里,他须等夜出来,星子出来,连夜游的东西也出来,才拿这死鱼的眼珠去欣享那丑恶的风景。

后来,阿才回来,说是记者不在。陈君来回踱了几个圈子,眼睛只望着那破碗里的绿头钞,叹了口气,抖抖袖子往东边走了。

没过一会儿,人也散了。

黄昏将暮的时候,老贾出门打水。瞥见那乞孩的破碗里爬满了预备冬储的蚂蚁,绿头钞已经不见了……

(三)

这一夜,雨脚把馆子的青瓦踩得啪啪响,老贾一夜没好眠。

第二天起来,已是五更后半晌了。

忙了一个时辰,天色渐明,老贾搬下门板,抽了火薪,擦了桌椅,妥当茶水,却挪出一张老旧的太师椅往那门边一靠,双手对叉在袖筒里不紧不慢的眯了眼。

不过几盏茶功夫,只听得脚步纷乱起来,间或有嘈杂的低语从门前往东边飘过去。老贾转个侧身,不去搭理。

忽而闻得一声暴吼,:“简直可恶至极。”那嗓子里夹杂几丝呕哑,却把音调挤压到颤抖的地步。

老贾一惊,骂了一句:“丧妣的家伙。”却也忍不住把头伸出门去。

只见镇上的一位教员舞着他的手,跺着他的脚,咧着他的牙,圆镜框下面的眼珠与平时对待来讨教的女学生时的尺度大有不同。

这真是有趣,老贾抓起旁边的帽子就跑了出去。

“诸位,你说可恶不可恶,我的儿子,居然偷拿了家里的馒头去周济这乞丐,我一向是一个讲道德的教员,我怎么能容忍我的儿子小小年纪就学会偷了!”那教员推了推鼻尖的镜框,拿惊慌的眼神四顾了众人。

“诸位,我一向是个讲道德的人,是……我一向是个讲道德的人,因此,有些事情我是不能容忍的。你们看那个馒头,它现在已经开始变黑,它正以轻蔑的笑容,狰狞的神色窥视着我,它快要伺机毁掉我的儿子。”那教员的声音愈发恐怖,步子在乞孩的破瓷碗边上来回迂回,把手别在身后,眼镜却一晃一晃地向下滑。

那乞孩浑身湿透,只管将身子蜷成一团,脸色青如死灰,有许多浮在发黄雨水里的蚂蚁爬上他的鼻梁,他也不动。

“诸位,你们看,这馒头立马要张开血腥的吻腭,把我儿子道德的躯体一点一点撕碎吞下,我是一个有道德的人,我不能允许……这馒头……我得拿走它……”教员的脸上又添了一种将死的悲凉,他带着如丧的哭腔,伸出指头去抓那碗里的馒头,那馒头却很生气,生生地挣脱他的手,要把头一歪偏摔向污浊的水坑里。

那教员一怔,尔后却抬脚狠狠地辗那馒头,是预备要把馒头踩进泥淖的姿态了,脸上却显露出一种返生得释的畅然,他那灰暗的目光又忽而一炯,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诸位,我是一个教员,诚然,也是一个讲道德的人”他的脸上浮现出自若的浅笑来。

“教员……嘿,听说邻镇的一个校长带着三个女学员……嘿嘿。”一个忒高的瘦子捂着鼻子讪笑起来,引得很多看客都抬眼去瞻仰他。

“胡诌……校长和女同学的这事……诚然……简直可恶,我可从来没有听过这事……”那教员的脸色煞白,也不用手去推那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脚下却突然慌乱起来,他分明在自己幻想的千万双人们窥探的目光中无所适应,他跌跑出人群,却还要回头去找那高高的瘦子,咬咬牙愠瞋道:“简直……胡诌。”

众人顾盼着响了一阵哈哈。

那高瘦子颇为满足,摇摇摆摆的走远了。

看客也满足了,飘飘荡荡的散开了。

那破碗躺在污水里……

那乞孩躺在污水里……

(四)

第三天五更初过,老贾摸黑起床,支了灯,往窗外一瞧,只见白茫茫一片。起雾了。

老贾把上衣扣得严实,呵了口气,拿那半僵硬的手指去抓那冷炕上的面团,心里念想着寒关将近,得从每个包子里匀出些馅来多添几笼。天冷好买卖,老贾老生意人了。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老贾刚要撤下门板,却听见报更的张二敲了一阵响锣,嘴里嚷嚷些什么,老贾可没听清楚。

老贾探出头,只见天色已约乎是明朗的了,却只隐约瞧得见十步脚的树杈子,再望远去,就只一片混沌了。只瞧见莫名地走着一波一波的人影,觑不清身段,入耳的声音却听得真切:

“死了么?死了么?”

“决计是死了,天冷,又饿,我和陈爷家的阿才都押了他熬不过昨晚哩,转运了,转运了,净吃庄家三倍本钱。”

“真是晦气,我押的今晚,真是扫帚星,该早死,又赔钱了。”

“又死了一个。”老贾低低自语,依旧撤下另外两块门板。这事情他见多了,眼也厌了。

将午的时候,陈标榜来了,摇了一回头。

不一会儿,教员的也来了,叹了一阵气。

再一会儿,镇上所有的人都来了,掉了一滴泪。

路过的记者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用闪光灯把这个场景收录成黑白。

那画面上,所有的人都生出悲悯的神色,并且于这悲悯的神色中要抖落出人性的大恸来。

(五)

后来,在乞孩死去的那片泥淖上,有周身是泥的小童拎起裤管很响地撒尿,有艳妆的妓女在将暮的夜色里拉扯着过往的马褂,扭着腰咯咯地笑起来。

那脚下的土地凝黑,两只腿的绅士和淑女在上面来来往往。

约摸过了三个月,雨也不下了,霜也不降了,天气却愈发催寒,已然是严冬了。

街上有很少的行人,都敛着脖子裹着上衣在疾走,这时候也不拿眼睛去游走找趣,也不拿眉目去挑弄搭讪,各人只低头哈着水汽,把头都藏在厚厚的帽檐里。

老贾依旧天微亮起床,却见下了一场好大雪,亮晶晶的一片,晃得人眼睛生生地疼。

他妥当好大衣、帽子,把自己裹个严实,掌好油灯,撤下门板,出门去找昨夜落在门外太师椅上的烟斗。却蓦地瞥见隔壁面馆的屋檐下蜷着一个人影。

他十一二岁,闪着两只怕人的大眼睛,像旧小说里阴阳生挂在幡上的宿灯。

老贾把烟斗刁上,拢拢两只招风的袖口,听见那颤抖的声音夹着呼呼的风声飘过来。

“是谁?……是人么?几个人?”

老贾不去搭理,转身进门只专心做他的七笼包子。

却忽然听见东南方的天空刮过一阵凄厉的风声,树杈仿佛在很高很远的地方沙沙地弄出声响。

“你们是人吗?”那小孩的声音像初秋在窗口的那只邪物,这次它却不飞远,偏要一遍一遍的回环:

“你们是人吗?……你们是人吗?……”

不一会儿,窗外飘进来大团大团的雪花浇熄了炉火,老贾呼口气,探头去看这昏黑的寒夜,究竟何时是个尽头。

“有人吗?你们是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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